秋思

    秋之美不仅是秋天的特征，更是自然的本色。

    用十个字概括秋日田野的景象大约是合适的：履霜、直方。含章，括囊，黄裳。行人踏霜而走，可以看到苍茫大地的远方，旷野上声音与色彩纷繁重叠，教人心醉，万物与大地同时披上了金黄色的衣裳。这是何等简约、生动的秋诗。

    秋天是诗性的，原野中蛰伏着诗的种子。那诗性恰似对着天空舒展的绿叶、悬挂枝上的果子。当秋叶凋零随着秋风旋转而下，大地的色彩似乎单调了，但你看，大地的诗章在收割过的田野上，在结满枣子的树下，又被拣枣的小女孩拾进箩筐里。

    秋天是有梦想的。秋天以黎明之光显现年轻的朝红，又在晚霞的温暖热烈中隐退。劳作的人在困倦与星空闪烁的神秘中进入梦乡。一朵野花在一个秋天的早晨挂满晨露，秋天的梦是湿润的，月光下涌动的大江揉碎了中秋之月，那就是秋的江河之梦吗？

    因为秋天是诗性的，所以才有诗性的语言、梦想的意境。

    花开花落，在时令与节气的变化中，枯萎的花难道不是秋天的语言吗？秋雨芭蕉，秋雁长鸣，秋风摇叶，那就是秋发而为声的吟咏了。

    看看托尔斯泰怎么喜欢秋天。他不爱走平坦的路，专爱走小路，穿过森林的小路，穿过池塘的小路，或者在收割过的庄稼地里独自漫步。他是想使自己的双脚踏在没有隔断的土地上，让秋天的气息，从脚底，从身上的每一个毛孔渗入心脾，看着高远的秋空，使自己走向普通，走向高贵，心灵也随之在与秋天的拥抱中，变的平淡宽阔。

    秋天总是和故乡连在一起的，故乡是秋天的缩影。在北方，走在秋天的原野上，才能真正感觉到什么叫一望无际，什么叫沃野千里。收割后的田野，只有几根农民遗忘的红高粱，招引来一群小麻雀。大地归于沉寂，寒冷、寂寞与平淡的三弦琴，被秋风弹奏出优雅到伤感的歌，掠过田野，掠过村落，那歌在城市车水马龙的轰鸣中是听不到的。那歌使原野呈现一种原始的平静与平等，“垅上何人初见秋，秋日何时初照人”。田埂上的哪根小草是有名望的，凸枝上又有哪只麻雀是有权威的呢。
离乡时母亲还健康，院子里的枣树上结满了红枣，田间的路上是熟悉的乡音和乡亲，回头能看见母亲挥手，却没有看见母亲的眼泪；野菊花就象秋日田野的微笑，走过通向柏油路的村间土路，就是外面的世界了，从此就离开了故乡，从此也永远走在了回乡的路上。

    回乡是幸运的，又往往是失望的。秋天的太阳仿佛格外眷顾童年，母亲操劳时的背影，飘溢着新米粥芳香的夕阳斜照的院子，都成了回忆的框架。

    故乡秋天的原野是其实只有两个字：牵挂。一个字埋在故乡的田野里，牵着，一个字埋在心坎上，挂着。中间是思，用久远之思，来温暖异乡的心，来缩短与故乡的距离，时间越久这思越柔韧绵长，任风吹雨打，让牵挂的种子，生出芽来，牵出叶来，挂出果来。

   “昔我往矣，杨柳依依，今我来思，雨雪霏霏。”

    秋天之后，就是冬天了，秋天消失了吗？我想它只是昨夜醉酒，盖着冬天的雪被安睡呢。那我们等它午后醒来吧，在另一个金灿灿的秋。